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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7-31

在马灯照亮的岁月里

江杰 U <?Cv  
最近因为去了在乌鲁木齐的新单位,就住进了西北油田在河南路上家属小区的单身职工宿舍。没想到第二天就遇上了熟人,他是去年退休的采油厂设备管理员杨才军,在厂里时,我俩曾经是室友。 x[s"P@0e  
老杨戴着红箍,招呼着给进出的人测量体温。他说,退休了,没事干,小区有事儿就出来做做,义务的,不要钱。 h3e*Qw6_:X  
多天没见,话也分外多。说着说着,不知怎么就说到了“705”,老杨的眼里就有了光。我知道,他想师傅了。老杨平时话不多,但他会对自己亲近的人说起和师傅的很多事儿。 ZtY *A  
新疆乌鲁木齐到喀什的314国道上,穿过库车县雅克拉镇。35年前,原地矿部塔北油气联合勘探指挥部,就在一个705公里里程碑旁边成立了。 c!Mt-* =  
现在西北油田把指挥部的院子改建成“705”爱国教育基地”。旧房舍,老物件,发黄的照片等等,一去不回的历史,在时光里被打捞出来,然后被缅怀和崇敬擦得锃亮,凝固成一个企业,甚至是一个民族,一个时代的航标。 p e w8fW  
705就是西北油田的根和魂,油田人无论在哪儿,他们心里有一根红线紧紧系在这里。 as!.GFD<  
没退休的时候,老杨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,带着刚入职的大学生来到705基地,在一盏旧马灯前,给大家讲讲师傅,讲讲自己,讲讲那些马灯照亮的日子。 =FVR^B,  
师傅走了16年了,要是活着,今年也该90多岁了。师傅是在姨走的第三年走的,师傅的爱人,那时候也在队上,给大家做饭,不知为什么年轻人都叫她姨。 ~?U(t!:  
姨识字不多,但让人敬重,有时候姨看着他们这群年轻人,会心疼地叹气:唉,娃娃们可怜呢。然后看一眼师傅:这么小,都跟你们在这沙漠里受罪。似乎这都是师傅的错。 HwX+%Q1cH  
师傅平静地笑笑,不说话。师傅是沉稳的男人,不愠不火的,就象大漠,有一种雄浑且有质感的安静。而姨的眼神,常常让他想起在山东乡下的娘。 SgeEep x)L  
他曾经也有过一个和705里边陈列的一模一样的马灯,那是刚参加工作时,师傅亲自交他手里让他保管的。这东西,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已经不知道是何物了。 'M+bW6>0  
据说马灯是泊来品,是美国西部牛仔们夜行时,挂在马身上照明用的。从清未传入中国,到20世纪八十年代,在中国西部还是挺牛的照明工具。它的下端有一油皿,螺丝盖,全封闭,油不滴漏。与油皿相连的是马鞍状的铁筒架,上端有两个铁盖,压着弹簧,可拉伸,方便安装中间的玻璃罩,铁盖还钉着密密网眼,便于空气进入。灯芯是一个宽宽的20公分长的带子,有一小轮子,上下拨动,调节灯的亮度。这样的装置能够防风,适应野外夜间照明,那时候全组只配一盏。 :y(XEf'RZ  
他还记得自己从师傅手里接过马灯时,单位还是地矿部新疆物探大队。他是师傅最后一个徒弟,师傅是测量组组长,他是记录员,退休前,把一身的能耐毫无保留地传给了自己,虽然现在物探早已外包,甚至这个工种已从西北油田用工序列中删去。他自己也几经转行,但师傅的恩情,这辈子哪能报得完啊! rP"6IsB &l  
那时候,他年龄小,整天跟着师傅后边在大漠里跑。虽然有两台破嘎斯,那根本进不了沙漠,必须有一个骆驼队拉着仪器和给养跟着。有时候跑一个构造,要在沙漠里六七天。吃饭就在沙漠里挖个坑,挑几块石头,支上锅就成。晚上睡觉,铺盖往沙上边一铺就躺下。 Eh" 6Lf#^  
睡觉前,师傅总会让他点亮马灯,把人召集起来,说说白天的工作,安排安排明天要做的事情。遇上时间还早,大家在马灯的灯光里,轮流讲着各人遇上的趣事儿。讲着讲着,就讲到了女人,师傅就让他关灯,喊着说:明天还要干活呢,看来今天的活还是没布置到位。 nei+_ ){  
大家只好回到自己的铺上,望着一天繁星,很久很久才睡去。 TSwQ5u_6)  
有一次,在赶往另一个作业点时,天突然起了沙尘暴。正走之间,天突然就黑了起来,紧接着砂子开始把人的脸打得生疼,四周的风声象野兽怪叫。师傅指挥着让他们躲在一个大沙丘的后边,大家相互挤在一起,把头埋在上衣里。 d?yWuC  
过了一个多小时,等沙尘暴过去,他们发现骆驼队不见了。这可不是小事,骆驼上边有粮食和水,找不到骆驼队,就危险了。师傅一边判断说走不远,一边安慰大家,让大家不要惊慌。然后,师傅让两人一个小组去寻找。天黑前找到找不到,都要回到这里来。 8TX" -GJ#B  
他和另一位年轻的同事分一个组,谁知道走出去不久,他们在沙漠里迷了路。走着走着天黑了,根本就不知道往哪里走,那位同事吓得哭了。这一哭,他才意识到了面临的危险。可他知道,师傅是不会扔下自己的,于是决定就在原地等师傅。 o0>{ j  
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,他隐约听见师傅在叫自己,仔细一听,真不是幻觉。于是他拉着那个同事走向高处,他看见远处好象有一丝光亮,他立刻大声呼叫:师傅,我在这儿,在这儿啊。 trDj^F'f/  
不一会儿,师傅和两位同事的身影明显了,他们打着马灯走来了。当见着师傅后,不知为什么,他觉得心里象受了什么委屈,哇一声哭了出来。 8!Q/^^JK  
师傅抱着他浑身微微发颤,喃喃地说:要是今晚找不见你俩,我都没脸回去了。这是第一次看到师傅是真有点着急了。 cavs nx%  
老杨说那时候生活是苦的,可人是牛的。休假回老家,老人张罗着让自己相亲,一说在外工作,吃商品粮,城市户口,方圆十里八村的姑娘趋之若鹜,那年他还真看上了邻村的一个高中生,虽然连介绍带定亲两人只见了两面,连手都没有拉,可不知为什么,他觉得这姑娘就象长在了他心里,为她死自己都愿意。 Q 35,_  
谁知道这恋爱的天空,比春天的戈壁还变化莫测。他来队没两月,就接到了那姑娘的退婚信。那真让人受不了,他觉得在这大漠里缺水断粮,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,走几十里沙漠,那都不叫苦,唯独这滋味,他抗不住了。他连续几天,都没怎么吃饭,干活也提不起精神,甚至想扔下工作一走了之。 ^RON)`7 !2  
有一天晚上,大伙都睡了。师傅拎着马灯,悄悄把他喊到一个沙丘的后边,问明了事情的缘由,师傅没一句安慰,甚至还有些生气地说:这就不干活了,不吃饭了。男子汉,要拿得起,放得下,多大点事儿。好好干,啥样的老婆讨不来,不好好干,啥样的老婆也讨不到。要是想通了,跟我去睡,想不通,让马灯陪你想,队里不缺这点煤油。 e"t80TbN{s  
从不对人发火的师傅说完,用指头狠狠点了一下他的头,起身就走,差点把马灯踢翻。他一个人呆呆地看着马灯投在沙上椭圆的光影,良久,忽然泪流满面。 '.z+2p"  
从此,他在人生中遇上任何困难,再也没含糊过。那晚在灯光里的泪水,也许就是大漠人的成年礼吧。后来听姨说,师傅曾有动过把姨的妹妹嫁给他的念头,因为他很快开始了第二段恋情,这才作罢。 =EgZH'f\s  
这件事不久,师傅就退休了。师傅退休时,单位还隶属地矿部,从严格意义上来说,师傅只是地矿人,而不算石油人。师傅花了大半辈子寻找的石油,到1984年9月22日,才用井喷的的方式,在沙漠北部的沙参2井,宣布了西北油田的诞生。此时,师傅已退休了3年多。此后的几年间,油田以跨越式的发展,在戈壁上建起了一座座现代化的采油厂,成为一个年产600多万吨原油的油田。而这一切,与师傅,已没什么直接关系了。 I|RL&`$  
师傅从没在意这些,在晚年很少提起曾经吃过的苦,遭过的罪。只是当他告诉师傅,哪里又建了采油厂,又建了联合站,又有了新发现时,他会认真地想一会儿,得意地说:噢,那地方我到过,离塔河有多少多少公里。师傅竟然从没说错过。 OOHVX.9j  
老杨对我说,有时间了,想再去705一趟。最近真是老了,眼前的事忘得很快,过去的事却记得越来越清晰。他说自己经常梦见过去,梦见自己和师傅铺挨铺的躺在沙漠,在马灯光影里,师傅平静的睡着,一脸淡然。天空星河灿烂,偶尔一两声驼铃,随夜风飘远。午夜梦回,他突然会很想师傅,很想那些马灯照亮的日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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